這是本文件的舊版!
「手的象徵」
從我們來到這個世界的那一刻起,人手就已經在運作。
它繪畫、寫歌;
它在嘻哈中舞動、敲擊鍵盤寫程式;
它握緊武器、在武術中出招;
它寫下詩句、獻上祈禱,也向神明奉上供品。
它在愛情來臨時伸出,建立連結;
它在嬰兒誕生時輕輕接住新生命;
它在登山時用力攀爬;
農夫用它犁田、播種、收割,把糧食送上餐桌;
最後,它在生命結束時灑下骨灰。
正如許冠傑所唱:「窮是我,平凡是我,伴我渡日是我兩手。」
在創造、勞動、奮鬥、連結、奉獻與告別的每一個階段,手都在場。
它不只是工具,
它是「人之所以為人」的活象徵——創造、養育、保護、擁抱,與放手的力量。手的故事,就從這裡開始。
合起的手,全世界都讀得懂
人走遍各地,語言不同,手卻常常說同一句話。
最清楚的例子是合掌。印度的 Namaste、日本的合掌、泰國的 Wai、西方教堂裡祈禱的手,樣子幾乎一樣:兩掌相合,表示尊敬。不必翻譯。身體比文化更早知道這件事。
張開手掌向外,意思也差不多:我沒有武器,請不要怕。佛像的無畏印是這樣,路上伸手叫停是這樣,中東的 Hamsa 護身符也是一隻打開的手,用來保護。
舉起右手發誓,許多法庭都這樣做。握手,是把空著的右手交給對方:我願意信任你。一手按在心口,是說「我是認真的」。送禮用雙手,在中國、日本、韓國、印度都表示鄭重,不是隨手一扔。低頭觸摸長輩的腳或手,是把自己放低一點。手放在別人頭上或肩上,常常是祝福。哀傷時捂住臉或緊握雙手,古埃及、希臘和今天的葬禮裡都看得見。
文化可以吵架。手卻常常達成協議:
掌心向外,是不傷害。 兩掌合十,是尊敬。 雙手奉上,是這份禮物重要。 手按心口,是這句話是真的。 手舉起來,是我願意守這個承諾。
所以合掌致敬,幾乎是少數幾種全世界都能讀懂的手勢。不必先學會對方的語言,先看見那一雙手,意思已經到了。
手的相遇、那個小空間還欠了甚麼呢?
不是握手。
是兩隻手,在天上差一點碰上。米開朗基羅把這瞬間畫在梵蒂岡西斯汀禮拜堂的天花板正中。
一五〇八年到一五一二年,大約四年。四年裡他不是站在畫布前面,從容打量。他要把頭高高仰起來,頸往後折,眼睛對著頭頂那層還未乾的灰泥。顏色會滴進眼睛裡。肩膀會硬掉。我們後來看得那麼輕鬆的「接觸」,是他一寸一寸、仰著臉畫上去的。站在禮拜堂裡,你也得抬頭。這很公平。他怎麼畫,你就怎麼看。畫面的位置也有意思。上帝剛分開光與暗,造了日、月、大地;下一幅才輪到夏娃。亞當躺在尚未完全醒來的身體裡。上帝從雲裡撲過來,手往前伸。亞當的手指已經是人的手指了,卻還軟,還在等。他們沒有握住。
中間留著一點空。那一點空,才是相遇。生命不是被搶來的。是被給的。一隻手在給,一隻手在接。世界就從這尚未合上的空隙裡開始。米開朗基羅沒有寫日記說明「這兩根手指代表什麼」。整片天花板已經說了:上帝造世界,上帝造人,人會跌倒,希望卻沒有被收回。而這兩隻手,是禮物交出去的那一秒。所以這不是藝術史上最有名的握手。
握手是兩個人對等,彼此抓住。
這裡不對等。一個給,一個醒。
相遇,發生在他們還沒有真正碰到的時候。抬頭看看。
那空隙還在。